发布日期:2025-10-12 01:34 点击次数:183
许鸢被送进了一家专门的药物依赖康复中心。
我不能进去,只能每周两次,隔着厚厚的玻璃墙,用电话跟她通话。
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,她瘦得脱了形。头发枯黄,眼窝深陷,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整个人空荡荡的,像个纸片人。
她看到我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怨毒,只剩下麻木和空洞。
我们隔着玻璃,拿起了电话。
“最近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医生说,你的情况在好转。只要……只要坚持下去,会好起来的。”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是在安慰她,还是在安慰我自己。
她还是不说话。
我们就这样,隔着玻璃,沉默地对视着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地把话筒放回原处,然后站起来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对我说一个字。
展开剩余90%接下来的几次探视,都是这样。
我对着电话,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,公司的事,我们以前的事。我说我把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,把她最喜欢的那盆君子兰养得很好。我说我升职了,以后可以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。我说,等她出来,我们一起去旅行,去我们一直想去的那个海边小城。
她就静静地听着,面无表情。
有时候,我甚至觉得,她根本没有在听。她的灵魂,好像还留在那个喝着牛奶的午后,留在了那个充满甜腻香气的房间里。
我不知道她是在恨我,还是在恨她自己。
或者,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赵莉偶尔会给我打电话,跟我说案子的进展。
金卫国团伙的案子,牵扯很大。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庞大的组织。这个组织专门针对像许鸢这样,生活安逸,但内心空虚,或者夫妻感情出现问题的女性下手。
他们把那种药物包装成各种高端的“营养品”、“美容液”,通过熟人介绍,或者伪装成高端会所的服务,一点点地渗透。
他们的目的,不是钱。
或者说,不全是钱。
就像赵莉说的,他们是在培养“宠物”。他们享受那种把一个独立、骄傲的女人,变成一个完全依附于他们的,没有灵魂的娃娃的过程。
这是一种变态的,扭曲的控制欲。
听着赵莉的话,我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原来,在那些我不知道的角落里,藏着这么多的肮脏和罪恶。而我的许鸢,只是其中一个不幸的,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我开始反思。
是我错了吗?
是不是因为我忙于工作,忽略了她?是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,才让那些魔鬼有了可乘之机?
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,如果我能多一点耐心,坐下来好好跟她谈谈,而不是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报警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每次从康复中心出来,走在阳光下,我都觉得这个世界那么不真实。
我辞掉了工作。
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,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,处理那些报表和数据。
我把我们的房子卖了。
那个充满了甜腻奶香和痛苦回忆的房子,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。
我用卖房子的钱,在康复中心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。
我每天的生活,就是给她准备一些她喜欢吃的,但是康复中心不允许带进去的食物。然后我一个人吃掉。
然后,就是等待。
等待每周两次的,那十分钟的,隔着玻璃的探视。
我像一个在岸上的人,看着我爱的人,在深海里,一点点地下沉,下沉。
我伸出手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
那种无力感,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吞噬了。
有一天,我去探视,发现许鸢的位置是空的。
我问护士,护士说,她今天情绪很不稳定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谁也不见。
我站在那面冰冷的玻璃墙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,好像还能看到她坐在那里的样子。
我拿起电话,贴在耳边。
“许鸢,”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,轻声说,“我知道你听得到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痛苦,我也没有资格说让你坚强。”
“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不管发生过什么,你都是我的妻子。”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
“我就在这里,等你。”
“等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,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,我就带你回家。”
我说完,挂了电话,转身离开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我梦见我们回到了大学的校园里。阳光很好,我们坐在操场的草地上。她靠在我的肩膀上,手里拿着一瓶最普通的纯牛奶。
她笑着对我说:“程峰,你看,牛奶其实也挺好喝的。”
我笑着说:“是啊,挺好喝的。”
阳光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梦醒了。
屋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一片冰凉的湿润。
康复中心的生活是规律的,也是残酷的。
医生告诉我,许鸢的戒断反应很严重。她会整夜整夜地失眠,会无缘无故地发抖,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崩溃,大喊大叫。
她把自己封闭起来,不跟任何人交流,包括心理医生。
医生说,药物戒断是第一步,更难的,是心理重建。她现在,是在用一层厚厚的壳,把自己包裹起来,拒绝所有人的靠近。
“程先生,你要有耐心。”医生说,“这可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。一年,两年,甚至更久。而且,就算她出去了,复发的可能性也很大。你要想清楚,你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我想得很清楚。
我没有一天不想她。我想念她以前的样子,想念她的笑,想念她做的饭,想念她靠在我怀里撒娇的样子。
但我更清楚,那个许鸢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我现在要面对的,是一个破碎的,需要我用余生去修补的灵魂。
我开始给她写信。
我知道她可能不会看,但我还是每天都写。
我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,在图书馆,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边。
我写我们第一次约会,去看了一场很烂的电影,但我们从头笑到尾。
我写我们毕业时,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,吃着泡面,规划着未来。
我写我向她求婚的那个晚上,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话说得颠三倒四。
……
我把那些我们共同拥有过的,美好的,温暖的回忆,一点点地写下来。
我不想让她忘记,在她被药物侵蚀之前,她是一个多么可爱,多么值得被爱的人。
我也不想让自己忘记。
我写好的信,没有寄出去。我只是把它们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每次去探视的时候,就带在身上。
我希望有一天,能亲手交给她。
转机发生在她进入康复中心的第三个月。
那天的探视,她依然沉默。
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,她突然拿起了电话。
我的心,一下子就揪紧了。
我飞快地拿起我这边的电话,贴在耳边,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
电话里,传来了她沙哑的,像砂纸摩擦过的声音。这是三个月来,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为什么……不跟我离婚?”
我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我强忍着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。
“因为我爱你。因为你是我老婆。”
“我现在这个样子……人不人鬼不鬼……你看到的……不恶心吗?”她的声音里,带着自嘲和绝望。
“不恶心。”我说,“我只觉得心疼。”
电话那头,又陷入了沉默。
我能看到,她的肩膀,在轻微地颤抖。她在哭。
这是我第一次,看到她哭。
“许鸢,”我哽咽着说,“我知道你很难。但你不是一个人。我陪着你。不管多久,我都陪你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着。
那天的探视时间结束了。
我走出康复中心,感觉天都比平时蓝了一些。
我知道,那层包裹着她的,坚硬的壳,开始出现裂缝了。
从那天以后,她开始跟我说话了。
虽然每次都只有一两句。
“今天天气怎么样?”
“你……吃饭了吗?”
“那盆君子兰……还好吗?”
她问得很小心,很生涩,像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。
我每一次,都认真地回答她。
我说,今天天气很好,阳光很暖和。
我说,我吃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店的牛肉面。
我说,君子兰长出了新的叶子,绿油油的,特别好看。
我们的交流,就仅限于此。没有抱怨,没有指责,也没有提过去。
我们都小心翼翼地,维持着这来之不易的,脆弱的联系。
赵莉告诉我,金卫国的案子,判了。
数罪并罚,无期徒刑。
那个毁了我们生活,毁了那么多家庭的恶魔,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听到这个消息,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。
因为我知道,他带给我们的伤害,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。
又过了两个月。
我去探视的时候,在玻璃墙的另一边,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,剪了短发,穿着干净的运动服,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里,有光了。
是许鸢。
她看到我,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,有点生涩的微笑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我整个世界,都被点亮了。
“程峰,”她拿起电话,对我说,“医生说,下个月,我就可以出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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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:江西省